馭怪

第1話

土方意識到自己手下某個人的怪異，還要從一次偶遇說起。

本來只是工作結束後的一場休憩，當土方準備出門散一散連日的緊繃氣息的時候他正好走過了劍道場，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人的背影，現在天色尚早，甚至連天光都未露出，要說是勤於劍術恐怕也說不過去，但土方看清那背影是誰的時候還是有些疑惑，走了過去。

光裸著上半身的齋藤背對著自己在從井中打水，現在只是初夏，井水仍然帶著點涼意，但對方似乎毫不在意一樣當頭從自己身上澆了下去。

土方瞇了瞇眼睛，環顧了一下卻沒見到他總是帶在身邊的劍，不知為何竟生出放心的感覺來。

若是有劍，這一切可太像是這人深夜斬人歸來的清理了。

走動間那邊的人已經發現了土方，他側過頭來，平時紮起來的頭發因為清洗已經放下來了，濕漉漉地落在他的身上，或許是不常見光亮的緣故，他整個人的皮膚也顯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來。

「啊，是副長。」他先打了招呼。

土方走過去，可能是這種模樣不太尊重吧，齋藤彎著腰去拾地上的外套準備穿上，而他一低頭的時候脊背上的濕發也跟著往下滑，露出左側背上圓潤完整的一個刀傷來。

土方有些錯愕，齋藤已經套上了外套，松松地系在他的身上，未幹的水漬浸濕了衣服，顯出小片的陰影來。

「副長怎麽不說話？」齋藤似乎註意到了土方沈默的異樣，追問起來。

土方吸了一口氣，伸手去拉開了對方左側的衣襟。

果然，在青年的左胸口上，有一枚意外的傷疤，大小如同梅花，和後背的傷口在同一個位置，理論上來說應該是一刀貫穿心臟留下的傷口。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過去，那似乎都應該是致命的重傷，只是如果真的是什麽致命的傷害，那麽現在在自己眼前的青年又怎麽可能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呢？

齋藤顯然已經註意到了土方落在自己胸口那個傷痕上的視線，但他偏偏頭，脖子柔軟地彎了個角度看著土方，「副長是突然對我感興趣了嗎？」

他伸出手去抓土方放在他胸口衣襟上的手，土方的手是冰的，他的手比之更甚，甚至激得土方一個激靈。

眼前的人太過詭異的氛圍，讓土方一瞬間下意識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對方顯然提前預判了，索性十指交扣起來攥緊了，若是不知內情的旁人看到，恐怕還要以為是什麽濃情蜜意的現場。

土方後退一步，齋藤抓著他的手往前一步，還拉近了點距離，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土方，土方直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以往他覺得平平無奇的青年的眼睛，此刻看來卻宛如深淵，無光的、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深淵現在就在他的面前凝視著他。

「……土方先生」片刻之後眼前的人開了口，不再是以往畢恭畢敬的稱呼，說話間甚至讓土方覺得帶著一絲潮濕的水汽，青年如一場午夜現身的濃霧，即將將自己吞沒。

「誒，這不是阿一嗎？」所賴在這個時候，斜刺出來的人打斷了這場侵蝕。

齋藤轉過身去，行雲流水松開了土方的手，整個人便從土方身邊退開了。土方無意識松了口氣，從剛才無所適從的驚愕中找回了理智和冷靜，他看著恢復正常的齋藤表現平常地和隊長們聊著天，他搖搖頭，走了過去拍拍齋藤的肩膀，「晚上過來和我解釋。」

他在對方的耳邊留下這句話便離去了，因而錯過了對方聽到這話時嘴邊露出的不易察覺到的笑容。

入夜以後齋藤來了。

土方本以為他不會來，甚至做好了第二天就收到他就此失蹤的消息的心理準備。

無論理由是什麽，這種程度的傷總是詭異的，土方需要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發生了什麽，仿佛只要知道緣由就能忽視他為什麽在這種傷口下都還能繼續活下來的更詭異的現實一樣。

青年拉開自己的門扉走了進來，臉上如同往常沒什麽表情，眼睛卻是亮的。

「副長。」

土方擡頭看著齋藤，蠟燭在角落燃燒著，有些昏暗的燈光裏，眼前的年輕人卻像眼底閃爍著青色的火焰一般，雙目灼灼。

「……讓我聽聽吧，你的解釋。」

齋藤沈默了半晌，就在土方以為他不會說話了的時候終於開了口，只是出乎土方意外，那是他似乎從來沒有聽過的，低沈到如同自深淵發出的聲音——

「不知道你見沒見過水底的死人。」

就在土方錯愕的時候，那一邊的齋藤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繼續說了起來，「人落水了總是要掙紮的，只是大多沒什麽意義，救不起來的人就到此為止，然後就會因為體力不支沈到水底去，大多數到這種時候，人幾乎就是沒救的狀態了，然後在水底呆一段時間之後又會因為內臟裏殘存的空氣浮上去，所以水底其實是沒有死人的，骸骨倒是有，不過那已經算不上人了。」

「……你在說什麽。」

「土方先生不是在問我這個傷疤從哪裏來的嗎，我正在告訴你緣由啊。」

齋藤擡起頭沖著土方微笑，土方卻覺得好像那故事中的水氣也沾染到了青年和他之間，就算是此刻的笑容，似乎都是黏膩和潮濕的。

「只是嘛，偶爾也有例外。」

「武士，或者說是腰裏別著刀的人們會下沈得更快一點，畢竟鐵器嘛，拿在手上沒有多少重量，但好像進入水中就成了稻草了——」

「真是出色的劍士啊，就算是我也會忍不住感嘆，即使是已經墜落在水中了，好像還能憑借著本能迅速地做出反應……」

眼前的青年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思考什麽，最後笑起來，「或者說，是因為刀被奪走的本能反應更合適一點吧，哎呀……真是失策啊……」

他的笑容突然在臉上消失了,轉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土方——

「如果我一開始是先殺了他，而不是出於好奇去看那被他抓在手中的劍，恐怕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吧。」

土方楞怔在原地。

片刻之後他笑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原來是去盜屍體身上的財物嗎……」

土方站起來，走過仍然坐著的齋藤身邊，似乎打算把齋藤進屋就拉上的門拉開。

只是坐在一邊的齋藤似乎已經猜到了他的行動，伸手拉住了他。

和早上的時候一樣，齋藤的手冰得像一直在冷水中泡著一般。

土方低下頭去看他，視線對上的時候對方露出一個笑容來，「副長恐怕不是這麽覺得的吧？或者說……」他的手往下滑，每根手指又嵌進土方那只被抓住的手的指縫裏，手指的觸感本應是稀松平常的，在現在的土方看來卻總覺得那些手指像是單個的活物，正在他身上尋找寄生之處。

「副長已經猜到我是什麽了？」

土方盯著齋藤的眼睛一會，之後似乎放棄了開門的打算一樣轉過了身，就著一只手被對方握住的姿勢蹲下來，視線正好和對方平齊，他看著眼前帶著詭異笑容的青年，輕輕地說道——

「我想知道的只是你是人是鬼這個事實而已。」

他另一只沒有被齋藤抓住的手輕輕拍在對方的臉上，「如果我問你是什麽，你就應該老實回答你是什麽。」

「我要聽的是你的回答。」土方笑起來。

青年似乎對土方的態度有些吃驚，或許也是因為他已經習以為常在自己顯露真身的時候迎接自己的是熟悉的恐懼或驚慌這件事，才會在面對看起來仍然平靜的土方的時候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的青年笑起來，他擡眼看著土方，突然發力將眼前還和自己平視的人推倒在了地上，動作間帶起的風熄滅了角落的燈光，整個房間只剩下窗外透下來微薄的月光，一切在寂靜的黑暗中蠢蠢欲動。

土方看不清齋藤的臉了，但卻詭異的能看清對方的眼睛，現在更清晰了，對方那青色的，仿佛燃燒著火焰的，非人的雙眼。

「我並不是人，你會怎麽做呢？」眼前的青年喉嚨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像是深處的什麽東西終於要沖破皮囊。

土方沈默了一下，笑起來，他直視著那青藍的雙眼，「你是人是鬼，都只是要為我所用而已，不會有區別。」

「哈哈……」

眼前的人並沒有在笑，土方能看見他始終低垂著的嘴角，但笑聲卻還是傳了過來。

土方想起不久前談話時對方曾說過的「如果我一開始是先殺了他，而不是出於好奇去看那被他抓在手中的劍，恐怕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的話來，他頓了頓，冷冷地回答道，「你化成人形總有你的理由，無論是想要繼續保持現狀，還是要想辦法變回去，我都可以幫助你。」

「……」

「相應的，你要繼續為我所用，非人之軀的話，恐怕能做很多事吧。」土方直視著對方的眼睛，這麽說道。

眼前的非人在猶豫，他看出來了。

「我要承諾。」片刻之後土方聽到他悶悶地說道。

「承諾，我有別的選擇嗎？」土方笑起來，看向自己仍然被對方抓著的手，「只要你想，現在應該就能殺了我吧。」

他頓了頓，「就像你殺了原來的那個『齋藤』一樣。」

『齋藤』的眼睛瞇了瞇，「我殺了他是沒錯，但他一劍捅在我的心臟上，也讓我原本的軀體死去了，我只能轉移到他的身體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在在你面前的，確實是他本人。」

土方楞了一下，有些落寞地笑起來，「原來如此。」

他的視線落在眼前的黑暗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用你們的年代來說，應該是文久三年，或者二年的事。」

土方皺著眉苦笑起來，「竟然已經這麽久了嗎。」

眼前的人似乎註意到土方的感情的波動，默默地觀察著他。

土方似乎註意到對方的視線，轉過頭去看著他，「你並不認識我們，認識我們的是齋藤本人，你恐怕也根本不懂劍術，這些記憶，都是原本就在這個身體裏的東西。」

「是。」

「你依賴這個齋藤的身體活下去，齋藤原本擁有的東西也因為你延續下去，你是怪物，或者是齋藤本人，也許界限會漸漸地模糊起來吧。」

『齋藤』搖了搖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土方看向齋藤，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回到剛才那個話題，我要你的承諾。」

土方沈默了一下，「這是你的願望，還是『齋藤』的呢？」

眼前的人沒有回答。

夜更深一點的時候，月光愈發明亮，照進屋子裏的時候能看到人拉長在墻壁上的影子。

只能寄身於人體中的怪物在月光下有了自己的影子，墻壁上顯露出原生的節肢關節和詭異的角來，二人的實體，造就的卻是如同怪物即將將眼前人吞吃入腹的影子。

只是怪物清楚得很，那所謂的韁繩，恐怕正牢牢握在似乎處於弱勢的那人手上。

偶爾他也會做夢，夢到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短暫的人生。

反復會夢到的是一個背著藥箱的背影，夢中的怪物借著青年的眼睛看著那個時近時遠的背影，沈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