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迪莱德

是夜无风。

我平躺在床上,数了几百道蝉鸣,终于决定起身散步乘凉。

走过了几间鼾声如雷的房间,又路过了几间尚未熄灯的窗户,我来到了王城内部,人工湖景之畔的亭台。

皎洁的月色洗出一池的银鳞,倒映着一位英气而惆怅的女性——

“是阁下啊……”

“您也无法入眠吗?”


——亡国的骑士,阿迪莱德

曾经是某国著名的宫廷近卫,如今失去了原本侍奉的国家,暂居王国麾下

“唔姆,您也是来散步的吗?”

“那正好啊,原意听我说两句吗?”


作为失眠的同伴,稍稍谈谈天也不错啊。

我走到背湖而站的阿迪莱德的身边,挑了根柱子靠背,双手抱怀地回应道

“怎么说呐,其实,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向阁下谢罪啊”


——向我,谢罪?

“是啊,就是我们初次相遇那时的事情呐”

与阿迪莱德的相遇是……那一次,她被困在狭窄的洞穴里,以一整只带着骑兽乐团的哥布林军团为对手,孤身奋战着

当时,我正好率部在附近进行例行的巡逻和讨伐任务,就帮她击退了魔物


“我当时……真的没想到,一国元首会亲自带队干些讨伐哥布林这样的杂活……”

“因此,我以为您只是王国军一支部队的队长”

“后来,我来到王国,看到当时的那位‘队长’,居然出现在会客大厅的主位,被人们称呼为王子的时候……”

“说真的,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啊”

哈哈哈,别介意,毕竟我没有帝国的皇帝那么威风啊,会弄错也是当然的吧。我并没有理解到她害怕的真正理由,当做笑谈附和着


“不,如果这是在我所知道的其他国家的话,凭我当时的无力举动,就足以罪至不敬,要么被投入地牢,要么干脆给绞死了吧……”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啊,在魔物依然四处横行的今天,即使是不足十六的孩子,只要能拿起武器,都不得不上前线为人类争取哪怕一毫一厘的生存空间……

那么,作为国家的榜样,亲自挥剑御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该说这就是英雄之国的民风还是怎么的吗……您可能很难理解我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毕竟,我的祖国,在魔物刚刚出现的时候就沦陷了”

“因此,在来到王国之前,我并没有实际见过保持着国家形态,成建制的和魔物持续战斗的国家的状况”

“在那之前的国家形态——就拿我的祖国为例,王族就是国家的太阳,是全民都要去守护的存在。”

“当时的元首是一位年轻的女王陛下,无论公伯侯爵,还是骑士近卫,普罗大众,都必须宣誓对女王保持敬爱和忠诚”

“身处于那样的环境下的我,是不可能想象到,在某个国家,会有元首亲自在第一线讨伐哥布林这种事情的”

“即使我回到那一天去,把这件事告诉我过去的同伴们,他们就算再信赖我,也会笑我撒了个无聊的谎言的吧……”


居然,还有那样的“常识”吗……

“那才是正常的常识吧?”

“因为,无论你多么的强大,一旦你在战场上折戟,你的国家就会土崩瓦解”

“王国的传承靠的是王家的血统,是继承自王国创始者一脉相承的血统,维持着王国的存继”

“失去了领袖的庇护后,人民怎么可能承担得起那种曝身风雨的苦难?特别是行善政的国家,国民尤其会依赖领袖,这一点上,王国和我的祖国是一样的吧?”

“征讨魔物的军队体系大乱,民众将直接成为鬣狗的饵食,更何况,谁来筹划道路的维护,谁来调动洪灾的应对,失去了领袖的民众相当于失去了一切啊……”

“恕我僭越,但阁下必须将此事牢记于心,当阁下生死之时,阁下所守护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阿德莱德背过身去,凝视着天空中的月亮。想必,她旧日王宫庭院中的夜景,也是类似的东西吧,这样的她回过头来凝视我,终于移开了视线后,叹了口气:

“请理解我的多虑,这是亲眼看见祖国灭亡的我,所持有的感情……”

“王国是一个非常棒的国家,我实在不能看着它,重蹈我祖国的覆辙”


我当然也十分希望保护这个国家。我毫不迟疑的答道。

但是,一想到只要我亲自上阵,就能减少哪怕一个士兵的伤亡,能多拯救哪怕一个百姓于魔爪,我就无法按捺住出击的冲动,因此,对不起,阿德莱德,我不能答应你……


“哈,果然王家的血统的,无论在那个国家都是冥顽不灵啊……”

阿德莱德低着头,向我走来,她的脸,背对着月光,使我无法判断她的表情究竟是愤怒,还是无奈:

“女王陛下也是如此,我都苦口婆心的劝她不要去私访了,还是连个护卫都不带地出宫了,真是个任性的小姑娘……”

“在那之后,我沉思了很久很久,如果我侍奉的王,又是那样任性的人物的话,我也有我的做法!”


——哦?

今后我也会继续奋战在最前线,我的心意已决,无论你怎么做都不会改变的哦?


是困惑,还是苦闷,是焦躁,还是痛苦,当阿迪莱德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臆测,都落空了——


那皎洁月光映照出来的,是无比英气凛然,尽管略带些无奈的笑容:

“那么,我将永远护卫在您左右,成为您最坚固的盾牌!”

“因为保护你的性命,正是在保护我的第二故乡!”









“混蛋! 你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为政者的职责啊!”

——午后,阿迪莱德的怒吼吓得执务室外的鸟儿都四散奔逃了

“所谓管理者,怎么可以事必躬亲?给我好好地把任务派给部下啊!”

偶然来执务室报告近况的阿德莱德,看到埋头在文书堆中的我,先是呆呆地愣住了快半分钟之久,随后就爆发了之前的“问候”


但是啊,部下也有他们的事情吧?国家运营什么的,无论如何我都想看清每一个细节啊……我弱弱的申辩道

“不是有政务官吗! 而且你的麾下,以智谋见长,曾经料理过一国一城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你真是不明白啊……如果工作不分给部下的话,就不能培养部下吧?”

“如果你成为了整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中枢,那么如果你有个什么意外的话,国家的运转要怎么办啊,继承人的交接又要怎么办啊?”


——有理有据,不得不服。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确实,以一个人的才干为中心的国家,二世而衰的例子,的确屡见不鲜啊

“唉,真是和女王陛下一个德行。算了,这也是我们辅佐之人的工作……”

“好了,现在我就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所以就给我下命令吧,然后要好好的学会部下的使用方法啊!”


阿德莱德,要来辅佐我吗?

“没错,快下令吧,什么命令都可以”

——什么命令都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呢?没错,快下令吧!”

最近,接连几天的远征之后,又得处理成吨的文书,导致我有些睡眠不足了

在睡意朦胧之中,我有些怀念小时候在市区陪宠物小狗玩耍的时光——


也就是说,我无意间,对着阿迪莱德摊开了手掌

“哈…………??”

“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了‘伸手’是吗?”

不是,刚刚那个只是……请别介意,我就是有点……


“唉,算了,你现在这么疲劳的样子,勉强你学习下令是我不对”

“既然你想这么玩的话,我就陪你玩玩吧”

本以为身为骑士的阿迪莱德会恼怒的甩门而去,但她似乎也没有不情愿的样子

阿迪莱德伸出右手,轻轻的覆在了我的手掌上


那么接下来,左手——

“呜,有这么好玩吗,阁下……”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阿迪莱德还是把左手也覆在了我的手掌上……虽然第一只手还带有些晚秋的微凉,这第二只手的温度,就有些暖的不太寻常了


但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啦,毕竟,难得能和小狗玩耍,小狗狗说的却是人类的话什么的——

“……呜”


“阁下,你别太过分了啊……汪!”


“烦躁! 你别给我露出这么开心的表情啊……汪!”


“要不是阁下,敢做这种事我肯定当场格杀了汪!”


真是可爱的忠犬呀

我试着抚摸了她的头,挠了挠她的肚子,阿迪莱德便真的像小狗一样扭动着身子,哈——哈——的喘着气

“呜呜……”

“快、快住手! 刚才的事情要当做没有看见!”


你扮狗怎么这么熟练啊……

难道说你以前……究竟扮过多少次了啊?


“那……那是……”

“女王陛下痛死爱犬的时候……”

“为了安慰她……就……”


……


哦。句尾的“汪”不见了呢


“呜哇啊啊啊啊!!!”

“汪汪! 呜——汪!! 傲!! 汪汪!!”


阿迪莱德自暴自弃的喊着眼泪,一面熟练地模仿着真假难辨的狗叫,一边像小狗一样用前掌轮流拍打我的胸口

虽然很有趣,但真的挺痛的……

“傲呜呜呜呜、汪!! 汪汪呜汪!!”

就这样,和小狗阿迪莱德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休息时间


之后被女仆念着"怎么又在执务室养狗了啊"的时候,阿迪莱德那绝望的表情,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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